液体落进他的口中,可能是眼泪,可能是血,也可能是不经意间沾染上的泥土。
他看见乌鲁克王带着些微的笑意躺在他怀里,像是沉浸在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中。他看的太仔细了,生怕错过一丁点细节,于是时至今日,他仍然记得那一天吉尔伽美什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睫毛,日光下仿佛蝴蝶的翅膀,轻柔又傲慢的在他的生命里飞过去。
对于恩奇都来说,那场面比世界崩塌、山河倒灌、万物腐朽更恐怖和绝望,如果吉尔伽美什没有醒过来,那么他也将坠入噩梦之中,怀抱着深切的痛苦和憎恨永无解脱。
但是吉尔伽美什平安无事。
幸好她平安无事。
在王睁开眼睛的刹那,人偶便能如往常一般露出温和的微笑,将旧日那个如此怨怼着世界的自己埋进泥土之中,为人们所知的那个王之挚友又回来了。他喜欢自己这个头衔,将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这两个完全不相同的个体捆绑在一起。比起吉尔伽美什担忧着他的交际问题、尽管偶尔不情(吃)愿(醋)但是仍愿意他结交其他合适的友人,对于恩奇都本人来说,这个世界存在的中心基点,或许曾经是无知无觉的野兽体会过的明月清风,现在毫无疑问的,是吉尔伽美什。
吉尔热爱乌鲁克,他便也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。
吉尔喜欢人类,他也愿意为了这个种族、这个文明的未来奋斗。
所以,唯一不能被接受的是,他与王以任何理由被迫分开。
唯独不想再一次看到友人身上灿烂的金被腐朽的红所覆盖。
他甚至能够想象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心情,承受着诅咒,一日日接近死亡,一面感到不甘心,一面却又窃喜——真好啊,能够见证这条路走向终结的人是我。
如此卑劣,以至于念念不忘,在成为英灵之后偶尔也会感到痛惜。
他知道吉尔伽美什和她的朋友们正在赶来的路上。
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猛地□□,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。
金色的火焰撕裂暗蓝色的天幕,宛若星子坠落在地面上。若干年以后,这片土地即将被万家灯火覆盖,那时候每一个如同今日的清晨,都不再有神明的决策和野兽的嘶吼,星罗棋布的城市与村庄绵延千里,城市中的灯光一盏挨着一盏接连成线。当人类乘坐着钢铁巨鸟飞过苍茫的天空,在身后留下白色的蒸汽尾线时,他们看着灯火通明的地面,是否正如如今的人类坐在泥土高坡上仰望星空,身居暗夜眼中却遍布光明,心中怀着热烈的自豪和憧憬?
即使是为了千年后看到的场景。
即使是为了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所心爱的这个世界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在很多年以后,他会静悄悄的走过去。在这片记录着惨烈战斗过的土地上,泥土生花,草木发芽,周边万物被魔力灌溉的欣欣向荣。人偶垂下头,拿起那一顶编织的完美无缺的花环,轻轻的放在一个朋友远去的地方。
而此时此刻,远不到追忆的时候。
当秋雷乍破,惊动那山岳般沉伏着的巨兽时,就算是恩奇都也不知晓,胜利的桂冠将会戴在哪一方的头上。
唯一得以确定的是——他不会停下来。
作者有话要说:2k的日更也是日更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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